日前,從環境保護部傳出消息,投資預計超過2萬億元的計劃草案已報請國務院審議,重大污染防治計劃——《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下稱“水十條”)即將全面實施。
這是繼“大氣十條”(《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之後,我國又一項重大污染防治計劃。
兩萬億治理水污染,消息傳出,旋即概念板塊暴漲,如眾多食客摩拳擦掌、執箸以待盛宴開席。
然而有學者對此卻表示,面對當下我國水污染的嚴重程度,兩萬億或許只能起一個“撬動”作用,長期來看後續還需要更多社會資金的投入、社會性監督機制的建設以及社會觀念的進步,才能最終促成我國水污染狀況的真正好轉或根治。
水裡的魚兒哪裡去了
45歲的任春生長在衛河岸邊,河北省大名縣龍王廟村。衛河從村西頭流過。
據縣誌記載,明清衛河大名段碼頭數處。龍王廟碼頭就為其一。村因廟而得名。龍王廟設有“天篷”釐卡,貨場數處,北鹽南米,東貨西瓷遠輸京、津、晉、冀、魯、豫數省,河中船艘,首尾相連。碼頭兩岸,運貨車馬,川流不息。曾為一縣之首邑重鎮。龍王廟因是水旱碼頭,四方來此經營者,店鋪眾多,商戶林立,遂成大鎮。
即使到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衛河還仍然是南北貨運的通道。
任春對自己的童年,腦海裡有著這樣清晰的記憶:在岸邊看著“嗚-嗚-嗚”嗚著長笛的貨輪從南邊遠處緩緩駛來、又向北方遠處慢慢駛去,大家都知道輪船是去天津衛了;那時還和伙伴們在河裡用魚網捉魚,或者用炒木炭配炸葯、生石灰加水裝進玻璃瓶裡面炸魚。
然而後來衛河變了,水流越來越小,再後來水越來越混濁,直到後來變成今天的暗紅色。
少年時候的輪船再沒有出現過,魚兒也沒有了。
現在任春偶爾會和自己孩子說起當年衛河的情景,然而孩子總是睜著眼睛,一副不相信的樣子,說爸爸是在講“天方夜譚”:“別騙人了,那水裡的魚兒哪裡去了?”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河北省寧晉縣澧河岸邊部分村莊的村民們身上。
在耿莊橋村,有村民在不久前接受媒體採訪時介紹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河水清澈見底,水裡有很多魚蝦,這裡也是孩子們冬天和夏天玩耍的地方,那時候河兩邊村裡的人都吃河裡的水,現在的水裡除了垃圾,什麼都沒了。
而艾辛莊有村民在寧晉貼吧留言說,“我們這裡的河水澆地就死莊稼”。
衛河和澧河同屬於海河流域。
那麼當前國內水污染整體狀況到底如何呢?
環保部監測結果顯示,近幾年來,全國地表水尤其是十大流域的水質不斷改善。
今年十大流域好於Ⅲ類水質斷面比例是71.7%。IV、V類是19.3%,劣V類是9%,相對於2012年、2011年都有所改善。相對於2012年,好於Ⅲ類斷面比例提高了2.7個百分點,劣V類的比例下降了1.2個百分點。相對於2011年,改善的程度更大一些,好於Ⅲ類斷面比例提升了10.7個百分點,劣V類的比例下降了4.7個百分點。
然而,民間環保人士卻有另外的看法。
公眾環境研究中心創始人馬軍在接受《中國產經新聞》記者採訪時表示,當前國內水污染狀況肯定比官方公佈的情況嚴重得多,原因一是主要以“註入稀釋”為主的江河湖海物理治理方法最終效果令人懷疑,二是當前污染物排放量大於環境承受量數倍仍然是現實存在。
我國水環境的COD(化學需氧量)承載力為740.9萬噸,而事實上我國每年COD的排放量COD實際排放量為3028.96萬噸,超出環境容量4倍多。
“排放量遠遠大於環境承受量,排放總量必須大幅度削減,至少要削減30%-50%,中國水環境才會有根本性的改變。”馬軍說。
“GDP至上”發展觀念必須改變
造成當前我國水資源大面積污染的狀況,與改革開放以來GDP至上的發展模式有很大的原因。在以GDP數字為核心的政績考評機制下,“數字出官”導致了許多地方政府一味追求GDP,也導致了部分地方出現“先污染後治理,先發展後環境”的錯誤思路。
我國廢水污染源主要分為工業源、農業源、城鎮生活源,以及少量的集中式污染設施排放源。
資料顯示,近年來我國廢水排放總量也呈現持續增長態勢。2001-2012年,我國廢水排放總量從2001年的433億噸增長到2012年的685億噸,12年間增加了252億噸,平均每年多排放了21億噸廢水,平均年複合增長率約4.3%。
儘管城鎮污水在廢水排放增量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城鎮生活污水排放量年均增量19.4億噸,占廢水排放總量年均增量的92.2%——但是城鎮污水中污染物種類少、治理難度低、治理工藝相對成熟、城鎮污水處理覆蓋率已經達到一定水平,因此其對水環境的影響屬量化污染。
而工業廢水雖然排放數量及污染物含量相對較小,但污染物種類多、治理難度大,易引起水環境發生質化污染。
馬軍表示,造成當前國內水污染嚴重,更多原因是由於飛速發展的工業,爆炸式增長的GDP數字,工業廢水可以說是罪魁禍首。
在地方政府唯GDP至上的情況下,就會一味降低環保的標準,把高污染企業吸引到當地,以便拉升GDP的發展。
這就是小煉鋼至今還在許多地方上馬和存在的原因。
小煉鋼早在多年前就被取締了,許多地方政府出於經濟指標的考慮,在明知道這些企業不可能獲得任何相關准許生產文件的情況下,仍然默許其上馬生產。有的企業甚至還關起門來偷偷違法從事地條鋼生產。
政府追求GDP,就讓環保部門處在了十分尷尬的位置。
關於環保部門有一些調侃。比如“地方環保局的局長,站得住的頂不住,頂得住的站不住”,就是說要想頂住壓力、認真執法的話,可能過不久就會被拿掉;如果你一直非常穩定地在那個位置上坐著,很可能是已經妥協了。
一些地方的地方政府,在日常管理中間會任意干擾環保部門的執法工作,使得他們很難認真執法。例如一家嚴重污染的企業,明擺著應該對它進行嚴格的執法,但是門口赫然貼著“政府重點保護企業,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的大牌子,環保部門甚至也被擋在了外面。
還有的地方環保部門由於需要靠收取污染企業的污染費來發放環保部門工作人員的工資,原本的“環保衛士”變身成了“保污衛士”,在上級環保部門、媒體等人員到來時,為污染企業通風報信。
正是在GDP這一指揮棒的指揮下,許多河流成為各個地方污染企業排放工業廢水的公器——反正污水會流到下游去的。
寧晉縣環保局幹部張祥向記者表示,自古寧晉就被稱為“九河下稍”,多條河流在縣域內匯聚,然後匯入子牙河再經海河東流入海。如此,寧晉縣域內河流污染監管就更困難——“上游排放我們沒有權利異地執法,也就不可能做到有效監管。”他說。
兩萬億元如何用到刀刃上
事實上,治理水污染的巨額資金“蛋糕”,並不是第一次引發資本市場狂歡。
去年6月26日,全國工商聯環境商會秘書長駱建華就曾透露,未來環境保護主要著重在大氣污染防治、水污染防治和土壤污染防治,目前國家已經制定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正在制定過程中。據測算,實施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將投資1.7萬億元,而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將投入2萬億元。
當時該消息一齣,早盤污水處理概念股漲幅居首,盤中一度漲超2%,個股近乎全線上漲。
眼下,儘管“水十條”國務院還沒有批覆,但盛宴開席信號一齣,被眾目睽睽、虎視眈眈就無可避免。
如何使用好兩萬億元,是當下有關部門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1995年後國家就啟動了對“三河三湖”的治理(三河:遼河、海河、淮河,三湖:太湖、巢湖、滇池),但是這些區域目前仍然處於嚴重污染的狀態。
另外,多年來違法排污成本低和“達標排污”是污水管理上存在的尷尬現實。這些也構成了水污染治理困難的部分原因。
“違法成本低,守法成本高”,導致許多企業寧願偷排受罰,也不去做污水處理。因為進行污水處理的成本要高於罰款。
再如,《污水綜合排放標準》(GB8978-1996)已經有多年時間未修訂,且與《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不接軌。比如,根據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地表水含鉛量高於0.10mg/L則為劣V類水,但涉鉛企業排污含鉛標準卻定在1mg/L。
馬軍介紹,在我們人口密集的中東部地區,要想找到一條像樣的河,別說是可以飲用的,哪怕是可以下水去游泳的,也已經越來越少了。但確實也應該看到,一些江河經過治理之後情況也有所好轉。比如淮河流域,一些曾經嚴重污染的河段情況有所好轉。但總體來講,污染還是呈現了向更大範圍蔓延的局勢。
“‘三河三湖’治理,幾十億元上百億元投進去了,效果並不能說是十分明顯。為什麼?因為純粹靠註入好水稀釋,沒有減少排放,沒有控制處理好污染源,只能是治標不治本。全面治理國內水污染,難度可以說相當大,不僅僅是資金的問題,還有法律法規方面的完善,以及民眾觀念改變等方面的需要。”馬軍說。
他還舉例說,英國泰晤士河污染治理是一個成功的例子,然而泰晤士河治理持續了100年,才恢復最初可以直接飲用、水產豐富、野禽成群、風景如畫的原貌。“對於水系來說,污染容易治理難,所以我國的水污染治理還需要很長的路要走。”
儘管兩萬億元可謂一塊龐大的蛋糕,但是在馬軍的眼裡,其對於未來我國水污染治理只能起一個“撬動”的作用。“全國範圍內農村污水處理覆蓋率不及10%,發展尚處於起步階段,僅廣大農村地區污水處理廠等污水處理基礎設施投資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因此如何把兩萬億元用到治理污水的“刀刃上”,使兩萬億元起到真正的效果,也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一位不願意透露名字的學者向記者表示,通過多年的觀察,發現在污水治理領域,在企業和主管部門之間還沒有形成充分的市場習慣,許多項目變成了“關係項目”,而關係項目肯定滋生腐敗,腐敗必然導致項目自身質量下降或難以保證項目最終作用,讓國家的資金變成了“冤枉錢”。
“在未來‘水十條’所有執行的項目中,必須引進充分的市場化的招投標,才能一定程度上更能保證資金得到有效利用。”該專家說。(應要求文中任春、張祥均為化名)
(編輯:SN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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